寻访绍兴非遗匠人 | 国家级绍兴莲花落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倪齐全：莲歌不辍，曲韵流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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倪齐全简介：
一级演员。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“绍兴莲花落”代表性传承人。现系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、中国说唱文艺学会理事、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曲艺专委会委员、绍兴市非遗保护协会会员、绍兴莲花落研究所所长、绍兴市柯桥区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、绍兴市柯桥区文联心连心艺术团名誉团长、被誉为集创作、表演、理论、教育于一身的绍兴莲花落艺术大师。
在绍兴水乡，绍兴莲花落用最地道的方言，讲述百姓的生活与冷暖。倪齐全，便是这门艺术的重要守护者与开拓者。他从业余爱好者，一步步成长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。他以热爱为起点，以匠心为坚守，既传承经典，也勇于创新，让绍兴莲花落唱得更远、传得更久。
Q1：您最初是怎么和绍兴莲花落结缘，走上曲艺这条路的？
倪齐全：我是越城区富盛镇倪家溇村人，小时候家里条件有限，12岁就开始干各种农活。16岁时，我因干活伤了腿，坐着舅舅的船去城里看病针灸，也正是这次进城，让我与绍兴莲花落结下不解之缘——舅舅带我听了一场莲花落演出，台上一人演唱、一人拉四胡、一人打鼓板，地道的绍兴方言通俗易懂，像听故事一样，我一下子就被深深吸引了。
我从小就偏爱文艺，常跟着农村广播听绍剧、越剧和莲花落，记性不错，听一周就能跟着哼唱；读书时也爱登台，演过小品、说过快板，有一定文艺底子。那场演出后，我便想要学唱莲花落、站上舞台。后来知青下乡进村，有位知青会拉四胡，我常找他伴奏练习，农闲时在田间、村里、甚至上旺接待站登台表演，慢慢找到了感觉。
1966年起，我便一边务农一边加入公社文宣队，表演快板、对口词等；1971年参加全县故事员培训班，之后下乡巡回讲演；1972年开始专注于业余演唱莲花落。1974年元旦全县文艺汇演上，我自己改编的《茶乡春雷》得到绍兴县曲艺团团长赞赏，这份认可让我迎来人生转折——1975年5月，我正式进入绍兴曲艺团，从普通农民、业余爱好者，真正走上了专业演唱绍兴莲花落的道路。
Q2：是什么样的方法和信念，支撑您一步步从业余爱好者成长为专业演员？
倪齐全：从非科班走到专业，困难确实不少。我没有受过系统的文艺训练，只有一腔热爱和零散的表演经验，不像科班演员有扎实功底；更难的是，我进曲艺团时正处于特殊年代，那时不允许拜师傅，只能靠自己摸索前行。
为了克服这些困难，我总结了“看、记、想”三个方法。“看”就是多看各类演出，不管是同行表演还是民间艺人演唱，水准高的低的都认真观察，借鉴可取之处、规避不足；“记”就是随身携带本子，记下好的唱段、台词和表演动作，时刻提醒自己学习和改进。“想”则是消化升华的过程，琢磨如何将学到的优点融入自身表演，结合自身特点创作改进曲目。有时半夜迸发灵感，我也会立刻起来记录。
我深知自己天赋一般，便比别人多付出百倍努力，做到“曲不离口”，反复打磨技艺。我们浙江的戏剧评论家沈祖安老师评价我“天赋中等，勤奋特等，因此成就一等”，这句话很实在。而我克服所有困难的最大动力，就是对莲花落发自内心的热爱，有了这份热爱，我无论遇到什么阻碍，都能坚持走下去。
Q3：您参与创作并演绎的《傻瓜闪光》斩获中国曲艺“牡丹奖”等多项大奖，成为莲花落经典之作，这个作品的创作初衷是什么，背后又有哪些打磨故事？
倪齐全：《傻瓜闪光》的荣誉来之不易，1995年10月在中国第二届曲艺节上，一举拿下创作、表演、音乐、伴奏四项牡丹奖；1997年又斩获文华新节目奖、文华剧作奖、文华表演奖三个大奖。
创作初衷源于汪黎明老师的故事《傻瓜机》，当时马来法老师建议我将它改编成莲花落。1995年5月，我表演《傻瓜机》获得浙江省第四届绍兴莲花落调演表演最高奖“莲花奖”，这给了我们打磨升级的信心。
同年10月备战曲艺节时，我与汪黎明、马来法、蒋希均三位老师共同打磨，将作品升级并改名为《傻瓜闪光》，汪嘉宝老师负责作曲。
这部作品讲的是：20世纪90年代，青年农民李志奇进城买了台“傻瓜”相机，返程公交车上不慎按亮闪光灯，引发乘客误会；争执中姑娘钱包被偷，小偷反咬一口，李志奇急中生智，用相机闪光迫使小偷现形。我们的初衷，就是用莲花落讲普通人的故事，既有烟火气，又传递正能量。
打磨整整持续五个月，和老师们反复研讨修改，大到情节转折、唱段设计，小到一句台词，都力求完美；那五个月里，我们齐心协力、精心准备。正是这份用心与坚守，让作品脱颖而出，至今仍被大家铭记，这既是对我们所有付出最好的回报，也印证了“功夫在戏外”的真谛。
Q4：您一直致力于莲花落的创新与传承，具体有哪些创新做法？
倪齐全：新老观众审美不同，创新是必须的。但我始终坚持一个底线——绍兴方言不能丢。这些年我对绍兴方言做了系统研究，总结出它的“六性”：地域性、形象性、哲理性、应用性、保密性、韵味性。正是这些特质，让莲花落有了不可替代的魅力。守住方言，就是守住莲花落的根。在此基础上，我做了以下几方面创新尝试。
一是首次为莲花落进行伴舞，丰富舞台呈现。1997年绍兴本土春晚，我表演曲目《精神充实真富有》，由王云根作词、汪嘉宝作曲、王莉编舞，邀请绍兴县戏曲艺术学校的演员配合伴舞，既没有破坏莲花落的传统韵味，又让舞台效果更饱满，得到了领导和观众的一致认可，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创新的信心。
二是推出“曲艺脱口秀”，贴合年轻人审美。2025年10月，我结合当下年轻人的喜好，将传统莲花落与时尚脱口秀形式相结合，创新核心始终围绕绍兴方言和莲花落本身的特质。现场我用“话”字衍生方言词汇，演唱了“直话，好话，真话，横话”等的相关唱段，融入绍兴风土人情与现场互动环节，既缩短了与观众的距离，又展现了方言与莲花落的魅力，反响十分热烈，又于10月16日在越城区城南街道翠苑社区进行表演，因为是绍兴的地方，所以效果特别好，反响更加强烈，被许多媒体专题报道，有效扩大了莲花落的受众范围。
三是适配互联网时代，拓展传播渠道。我虽已退休，但一直琢磨如何让莲花落适应新时代传播特点，计划创作时长适合短视频传播的莲花落片段，用年轻人喜欢的线上形式传播，让更多年轻人了解、喜欢这门艺术。
我始终坚持“传统是根，创新是魂”的理念。无论怎么创新，绍兴方言、通俗叙事等核心不能丢。退休后，我还坚持整理莲花落的发展现状和表演特点，记录下来为后辈铺路，通过创新与实践双向为传承赋能。
Q5：您退休后仍致力于莲花落传承，还担任传承班班主任，您为何接受这份职责、教学中最注重传递什么？
倪齐全：我之所以接受这份职责，核心是感念政府的重视与扶持，更源于作为国家级传承人的责任与担当。2002年，中国说唱文艺学会、浙江省曲艺家协会、浙江省群众艺术馆、绍兴县人民政府等多家单位为我举办“鉴湖莲花”专场演唱会，这份认可让我铭记于心；2008年成为国家级传承人后，我更觉责任重大。2009年退休、2010年做完股骨头换骨手术，县文广局邀请我担任班主任，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，党和政府给了我太多肯定，为培养新人出一份力，既是责任，也是我的使命。
教学中，我最注重向学生传递三样东西：一是敬畏之心与责任担当，告诉他们绍兴莲花落是国家级非遗，要敬畏技艺、扛起传承责任，真正热爱并守护这门文化瑰宝；二是扎实的功底与全面的能力，要求学生学好五大曲种的演唱表演技艺外再兼学一样乐器，努力成为“站着会演唱、坐下会演奏”的新型曲艺人；三是接地气的创作理念与吃苦精神，叮嘱他们多下基层体验生活，靠勤学苦练扎实技艺，写出有烟火气的作品。
为了教好学生，我与其他聘任的业内资深老师，采用“三年课堂教育+一年实践演出”的模式，要求学生既要登上大舞台，更要走进基层草根舞台，在实践中打磨演技。
传承工作中，最让我欣慰的事有两件：一是年轻人真正成长起来，传承班20名学生经过四年培养，熟练掌握五大曲种的演唱表演技艺，登上了各级舞台，后来我还收了几名徒弟，看着他们独当一面，我倍感欣慰；二是好苗子没有流失，传承班期满后，我多次奔走提议，最终挑选15名学生成立实验曲艺团，并又聘我担任艺术总监继续带教，还为他们创作了20多个曲目。
此外，2012年至2020年，我在绍兴市文化馆（市非遗保护中心）先是绍兴莲花落普及班后又提升为传习班授课，培养了100多名业余和职业演员，他们中不少人已发挥作用、斩获奖项。看着越来越多年轻人爱上莲花落、传承莲花落，这便是我最大的欣慰，也是我坚守传承一线的最大动力。
Q6：您一直坚持深入绍兴基层演出，足迹遍布各个角落，还无偿为艺术团创编诸多曲目，您为何始终坚持扎根基层、践行公益演出？
倪齐全：我始终牢记，绍兴莲花落的“衣食父母”就是本地及周边的群众，扎根基层、为群众演出，既是我作为演员的本分，更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。2015年，我加入柯桥区文联心连心艺术团并担任名誉团长后，更是常随团深入基层开展公益演出，即便到了古稀之年，只要团里有需要且我的身体状况允许，我都会前往。更重要的是，我是一名党员，即便已经退休，也始终没有停下创作的脚步，创编了《曲唱绍兴》《团结一致抗疫情》《礼赞二十大》《全民参与亚运会》《抗战节诗》等诸多曲目，就是想借助莲花落通俗易懂、走进群众的特点，把党的声音、政府的工作目标传递到千家万户，这是我作为党员文艺工作者的职责和义务，更是我一直坚守、从未动摇的初心。
Q7：您以一生匠心坚守绍兴莲花落这门非遗技艺，您想对年轻一代从业者说些什么？对这门非遗艺术的未来又有怎样的期许？
倪齐全：匠心的核心就是坚守与创新，唯有脚踏实地，才能传好、守好莲花落。传承路上，既要筑牢传统根基，守住经典故事和地道绍兴韵味，兼顾老年观众需求、多走进基层，这是匠心为民的体现；也要勇于创新，借助短视频等线上载体，结合当下热点吸引年轻观众，但绝不能脱离绍兴方言和接地气的本质。
对于这门非遗的未来，我有两个期许：一是希望年轻从业者扛起传承担子，以匠心刻苦钻研，兼顾传统与创新；二是希望莲花落扎根群众，既成为老年观众的精神慰藉，也能走进年轻人的生活，兼具传统韵味与时代活力。我也会继续发挥余热，提升技艺、传承经验，为后辈铺路，让这门非遗代代相传。
从田间地头走出的少年，到古稀之年仍奔走基层的传承人，倪齐全用一生的时间，诠释了什么是匠心。他不忘根、不守旧，既守住莲花落的方言与地道韵味，也敢于为它加入伴舞、脱口秀、短视频等时代元素。他教学生、创新作、走基层，用行动践行着一名党员文艺工作者的初心。绍兴莲花落因他而更有温度，也因他而更有未来。倪齐全，这位从田埂上走来的曲艺大师，依然在用自己的光，点亮莲花落的下一个春天。
